(一)唐-五代政治环境与摩尼教发展概况
1、694年武则天予以首次官方承认
7世纪初期,粟特商人沿丝绸之路建立“摩尼教驿站”,考古发现显示,从撒马尔罕到长安的商道上,至少存在12处摩尼教祭祀遗址(如宁夏固原出土的粟特文摩尼教铭文)。《册府元龟》卷971记载:延载元年(694年)“波斯国人拂多诞(原注:西海大秦国人)持《二宗经》伪教来朝。其经云:‘光明黑暗二宗,各有国土,互相胜负。’天后悦之,敕令译其经。”另据何乔远《闽书》卷七载:“慕阇当唐高宗时(650—683)行教中国。至武则天时,慕阇高弟密乌没斯拂多诞复入见,群僧妒谮,互相击难。则天悦其说,留使课经。”这标志着官方认可的起点。
武则天利用佛教《大云经》称帝后,需要多元宗教支持,敕建摩尼教“大云光明寺”,洛阳出土的《大周摩尼寺碑》显示该寺占地达50亩,享有免税特权。敦煌P.3847文书揭示,当时朝廷设立“摩尼监”管理教团事务,年拨经费折合粟1500石。
2、732年高玄宗下敕令有限禁断摩尼教
摩尼教的传教遭到士大夫和佛教界的非议,也引起了朝廷的警惕。据《册府元龟》卷620载:开元二十年(732年)高玄宗下敕令禁断摩尼教,“敕:末摩尼法本是邪见,妄称佛教,诳惑黎元,宜严加禁断。其西胡等既是乡法,当身自行,不须科罪。”
3、768年唐代宗敕令再次予以承认
到了天宝十四年(755年),唐朝发生“安史之乱”,摩尼教迎来转机。因回鹘将摩尼教奉为国教,762年回鹘助唐平定安史之乱,与唐订立《唐回互市条约》附加宗教条款。唐代宗先是于768年(大历三年)应回鹘请求,敕令在长安建 “大云光明寺”(摩尼教寺院)并赐额“大云光明之寺”。3年后,又应回鹘所请,扩展至荆州、扬州、越州(绍兴)、洪州(南昌)等地。据《佛祖统纪》卷41载:“大历六年,回纥于荆、扬、洪、越诸州,置大云光明寺,其徒白衣白冠。”到了元和三年(807),朝廷又允诺回鹘使节所请,特许在河南府和太原府设置三座摩尼寺。从此,全国各地,几乎都有了摩尼寺。
4、843年唐武宗诏令禁断摩尼教
唐武宗会昌初年(839年),回鹘为黠戛斯所败,会昌三年,唐复与回鹘交战,大破回鹘军,并夺回下嫁的太和公主。于是,843年,唐武宗诏令明确针对摩尼教:“其法妄称佛教,诳惑黎元,宜严加禁断”。据《唐会要》卷49统计,全国拆毁摩尼寺46所,还俗僧尼3000余人。
吐鲁番出土的汉文《摩尼教寺院文书》记载了寺院财产被没收的详细清单(包括经书530卷、金像7躯等)。《新唐书·回鹘传》也记载:“会昌三年,诏回鹘营功德使在二京者,悉冠带之。有司收摩尼书若象,烧于道,产赀入之官。”另据《僧史略》载,对摩尼教和选民的处置非常严厉。其言曰:“会昌三年,敕天下摩尼寺并废入官。京城女摩尼七十二人死。及在此国回纥诸摩尼等,配流诸道,死者大半。”会昌五年,武宗正式下诏毁法,虽然打击的对象主要是佛教,但一切外来宗教都未能幸免。

有幸见识过几乎所有远东族群的粟特人,沿丝绸之路建立多处“摩尼教驿站”
摩尼教在中原的寺院全部关张。呼禄法师等摩尼教高阶僧侣逃至福建,《闽书卷七·方域志》载:“会昌中汰僧,明教在汰中。有呼禄法师者,来入福唐,授侣三山,游方泉郡,卒葬郡北山下。”当时福建处于藩政割据阶段,离中原较远,佛教兴盛,民风尚巫,福州、泉州因海上丝绸之路便利,波斯侨民较多,很适合依附佛教道教的摩尼教的生存、发展。为了规避打击,摩尼教改称明教。史料和考古证明,一直到明代,福州、泉州、闽东霞浦都是摩尼教的中心,并且随着闽东一些居民迁往温州,使温州的摩尼教也兴盛起来。
敦煌藏经洞文献(如《摩尼光佛教法仪略》《下部赞》)证明,直至10世纪,摩尼教仍在河西走廊秘密流传,与佛教、景教共存。
5、927年后唐再次重申禁断摩尼教
唐末天下大乱,摩尼教复趋活跃。据《旧五代史·梁书·末帝纪》载:贞明六年(920年)“冬十月,陈州妖贼母乙、董乙伏诛。陈州里俗之人喜习左道,依浮屠氏之教,自立一宗,号曰上乘。不食荤茹,诱化庸民,揉杂淫秽,宵聚昼散。州县因循,遂致滋蔓……群贼乃立母乙为天子,其余豪首,各有署置。至是发禁军及数郡兵合势追击。贼溃,生擒母乙等首领八十余人,械送阙下,并斩于都市。”
《佛祖统纪》也有记载:“梁贞明六年,陈州末尼聚众反,立母乙为天子。朝廷发兵擒母乙斩之。其徒以不茹荤饮酒,夜聚淫秽,画魔王踞坐,佛为洗足,方佛是大乘,我法乃上之乘。”所谓上乘宗,乃明教之自称。吴晗先生说:“按,南北朝隋唐间三阶教流播颇广,其教有上上乘、上乘之说,开元二十年与明教同时遭禁。母乙之反自称上乘宗,而志磐则以为是明教,则当唐末五代时,明教已与三阶教混合矣。此所记陈州末尼所奉为魔王,又素食。魔王盖即摩尼,以明教有明王出世之说,而摩尼又称明使也。明教不事神鬼,其所供奉摩尼夷数(耶稣)诸画像,均为波斯或犹太族,深目高鼻。其教又为历来政府及佛徒所深嫉,佛徒每斥异己者为魔,易摩为魔,斥为魔王,为魔教,合其斋食而呼之,则为吃菜事魔。”
三阶教(又称三阶宗、普法宗),是隋唐时期佛教的一个异端宗派,由僧人信行(540—594)创立,该教以末法焦虑为底色,以普敬苦行践履平等,以无尽藏构建经济共同体,其反仪式、反阶层的特质既吸引底层信众,亦招致正统打压。在隋唐曾先后四次遭到官方镇压,仅存续了三百年。其教派特色和经历与摩尼教颇多相似之处,它们被朝廷禁止传教后走入地下,同气相应,摩尼教依附三阶教流行民间,自奉上乘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。也难怪正统佛教将之妖魔化,其教义宗旨本在灭魔,结果却被佛教和朝廷污名化为“吃菜事魔”,颇具讽刺意味。
陈州起事失败后不久,至后唐、石晋时摩尼教又潜兴布教,赞宁《僧史略下》:“梁贞明六年,陈州末尼党类立母乙为天子,累订未平,及贞明中诛斩方尽。后唐石晋时复潜兴,推一人为主,百事禀从。或画一魔王踞坐,佛为其洗足,盖影佛教所谓相似道也。”于是后唐朝廷重申禁令,天成二年(927年)诏:“摩尼本是邪见,宜令禁断”。处罚措施:信徒“决杖流配”,经卷“每季首级具数申奏”。有的地方,摩尼信徒遂改称“白衣道”(敦煌文书S.6345)。
[附]政治合法性变迁时间轴:

(二)教义表述的本土化转型
1、术语系统的佛教化重构
如《摩尼光佛教法仪略》将:“光明之父”译为“摩尼光佛”,将“先知”译为“佛夷瑟德”,将“选民”译为“法堂主”等。在敦煌S.2659写本中,波斯术语Zurwān(时间神)被译为“梵天”,原始教义“五明子”对应“五方佛”,等等。

2、道教化改造策略
(1)《老子化胡经》的系统附会

曾在西北草原具有绝对地位的回鹘人
敦煌P.3404写本显示,摩尼教徒增补《化胡经》内容:“我乘自然光明道气,飞入西那玉界苏邻国中,示为太子。舍家入道,号末摩尼。”将摩尼塑造为老子化身,建立道统合法性。
(2)道教概念的挪用
《摩尼光佛教法仪略》采用:“道气”指代光明分子;“三清”对应三际论阶段;“三十六部尊经”套用道藏分类,等等。
(3)科仪程序的融合
霞浦文书《奏申牒疏科册》显示:摩尼教斋醮采用道教“三申五奏”格式,神谱纳入玉皇大帝、北斗星君等道教神祇。
3、经典翻译的创造性转化
采用“格义”方法:如《下部赞》套用《华严经》偈颂体;《证明过去教经》模仿《佛本行集经》叙事,等等。日本龙谷大学藏敦煌写本显示,汉译经文较帕提亚原文删减了约23%的二元论内容。
4、宇宙论的简化调整
三际论被压缩为:过去→“龙华初会”;现在→“释迦说法”;未来→“弥勒下生”。俄藏Дx18936文书将黑暗王国改称“无明界”,与佛教术语对接,等等。
(三)宗教实践的本土调适
1、寺院制度的双重性
表层结构:采用“伽蓝七堂”制(山门、佛殿、法堂等);僧职仿唐制设“上座-寺主-都维那”。
核心保持:密室供奉光明五佛;夜半举行“密教”仪轨;仪轨程序采用混合特征。
敦煌莫高窟第38窟北壁壁画显示:日祷改采佛教“晨钟暮鼓”形式,但保留面向西方礼拜的原始规制;P.3049文书记载的布萨仪轨,将摩尼教忏悔文与《四分律》程序结合。
2、信众管理的灵活性
对听者要求降低:年斋期从50天减至30天。允许有限度的肉食(“三净肉”)。大谷文书803号显示,9世纪敦煌摩尼教徒可同时登记为佛教优婆塞。
(四)生存策略的多元化
1、发挥技术垄断优势(8世纪)
医疗领域:摩尼教医僧以“眼科圣手”闻名,《唐六典》记载尚药局曾征用摩尼教徒制药。摩尼教眼科医术被纳入《广济方》。
制造业:掌握“大秦锦”纺织技术(吐鲁番文书73TAM506),吐鲁番出土回鹘文契约显示,摩尼教寺院垄断了葡萄种植与葡萄酒酿造技术。
天文学:《摩尼教历》用于敦煌官府农时测算(P.2014)。
2、军事贵族的庇护与政治依附(8—9世纪初)
安史之乱后,回鹘汗国将摩尼教定为国教,《九姓回鹘可汗碑》记载,763年助唐平叛后,要求在长安、洛阳等地重建摩尼寺。唐贞元年间(785—804年),回鹘摩尼僧获准“每岁往来西市”,形成特殊的政教贸易网络;摩尼师担任回鹘使团通译(《旧唐书》卷195);摩尼僧参与绢马贸易中介(日本圆仁《入唐求法巡礼行记》),代收商业税(大谷文书5836号)。
3、民间社会的渗透
福建霞浦发现《冥福请佛文》证明,9世纪后期摩尼教已改用道教“度亡”科仪。
敦煌变文《摩尼教下生经》将末劫思想与弥勒信仰结合,在河西地区广泛流传。
编辑:亚亚
终审:曙光